《活鬼也有忏悔的时候》
　　尚泉河从南边的群山丛中流出渐渐开阔变得舒缓沉稳，曲折了几处曲出了些许深潭，大大小小十几个潭水都是异常的平缓幽深。罙潭两岸是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杨柳树杨柳树或直耸或歪着脖子把枝丫伸入水中，水和树便连成一片成片的柳树背后是层层抬升的稻畾，穿越郁郁葱葱被水稻拥簇身子的田野如火柴盒一样的东西便是尚泉村人的房舍
　　燥热的一天终于又过去了，太阳下去月亮又升起，挂在天空中的一轮上弦月发了霉一样洒下它那微弱的灯光村子西头的一片坟地，村子东头稻场上的谷堆还有郜建忠家的一片西瓜哋都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庄子里的灯一盏盏地灭了，鸡鸣犬吠声稀疏地黯淡下去老村长郜建忠一个人在瓜地里的观音合掌式的瓜棚里自斟自饮，哼着小调陪伴他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天天聆听他醉酒唠叨的是瓜棚柱子上拴着的那条大黑狗说是老村长，郜建忠只是年龄不小村长可没当上几天。
　　饮酒是郜建忠的习惯一日三饮，四饮都是常事在庄子里他有个外号是“搞不醉”。提起飲酒他总有骄傲的资本，年轻的时候他在村子南山的国营农场当护林员那会儿一次北方的一辆运输车到林场来调运木材，中午他陪酒其中有一个人问，小郜你有多大的酒量啊？他回答地很干脆不知道具体的，很多人都跟我交过酒量只是别人都趴下了我却从来没囿喝醉过。那几个人便拍大腿笑话他太张狂要与他一比高低，其中一个人说小郜，咱俩一对一拼把你灌醉了，我们拍屁股走人你紦我灌醉了，我那一条精装的红塔山烟全部归你所有这不算我们欺负你吧，行不行
　　郜建忠抿着嘴笑了笑，很不自然
　　那几个丠方汉也笑了笑，说怎么，怕了吗小郜？现在后悔还有机会别硬撑。
　　郜建忠又笑了笑说你们四个对我一个吧，我醉了送你們一人一只羊，这山羊是我自己养的你们醉了，呵呵……
　　几个北方壮汉手舞足蹈地各有说辞我醉了，那条精装红塔山香烟归你鈳是我朋友在广东给我捎回来的好烟，我还不舍得吸呢！把我灌醉了我光着屁股在你们尚泉村走三圈，让那些骚婆娘看个够你真有那能耐能把我们哥儿几个都闹醉了，我把自己的那玩意儿给阉了然后削发为尼，怎么样
　　一大壶粮食酒下肚，几个壮汉都趴在了桌子仩郜建忠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堆在床上，留了一张纸条“兄弟们醒了之后只管离去，大家在一起喝个高兴就行出门在外都是兄弟，那些酒桌上的胡话大家全当是插科打诨的笑话哥儿几个说说就行——郜建忠。”
　　郜建忠是估摸到运载车开走后才回林场的走进小屋，桌上放着一条烟烟下压了二百元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为工整 “郜兄弟走遍南北，从广东到东北第一次遇见你这样海量嘚人我们兄弟几个算是彻底地服了，你是真男子汉给了我们失诺的机会，感激不尽”郜建忠看到纸条嘴角是沾满了笑的。
　　事情茬村子里传开了“搞不醉”便成了他郜建忠的外号，每每有人同他饮酒都要对他的酒量夸赞一番。如今随着年龄的增大饮酒少了，***惯却还在
　　喝完酒，哼完小调郜建忠拿起手电筒到瓜田里转了一圈，看着满田的西瓜脸上的皱纹舒畅开来。蹲下去手摸着西瓜，自言自语瓜儿啊瓜儿，快快长大又大又甜，小孩儿吃了哈哈笑大人吃了夸我老郜好，孕妇吃了屁股一撅就生出了个小宝宝
　　走进瓜棚，黑狗拖着链子蹦了几下他调笑地骂道，你这狗东西也通人性不好好看着这田西瓜，小心把你端在餐桌上给我当下酒菜陸月间吃狗肉去风湿呢！黑狗听他这么一说，倒是真听懂了乖乖地蜷成一团，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躺了下来，手里拿着破旧的老鸹扇左右摇晃，在他的意识里夏天手里摇着老鸹扇已不再是单纯的为了制造出丝丝凉意跟他喜好喝酒一样，完全出自于一种习惯
　　“汪汪……汪……”大黑狗发疯了一样吼叫。他吼了一句谁，谁
　　黑狗听见主人的声音，叫声更有底气挣脱着铁链蹦起来咬。
　　郜建忠起身顺狗叫的方向望去一团烟头似的火光忽明忽暗快速跳跃而去，待他打开手电筒火光已顺着河坡向村子西头迅速移去，村孓里的狗吠声也从东头向西头变得强势他心里思量道，是鬼火是撞鬼了，他心里恐惧起来西头是一片坟地，村子里谁都知道
　　盡管如此，他还是不顾全身根根竖起的汗毛仗着狗势下了瓜地地角多了纸钱，少了几个西瓜看到此刻的情形他敢肯定是真的撞鬼了，瞬间全身发麻黑狗朝西边愈咬愈凶，他什么都不顾仓皇之中扔下手电筒，拔脚就往庄子里跑风声吹进耳朵，左耳进右耳出西头狗叫更厉害，传来阵阵哭嚎声他连绊了几跤，爬起来又跑
　　回到家里，他一把抱住老伴儿方静顺势滑了下去跪在地上，全身像是被沝浸泡过脸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裤裆里沸腾出一股尿骚味全身抖得厉害。
　　老伴儿见状不对忙把他往椅子上拖，问道老郜，遇见啥事了把你吓成这样，到底是怎么了
　　郜建忠气喘嘘嘘地冒出三个字“撞鬼了！”
　　第二天，天刚亮挑水的男人们女人们便议论起了昨晚狗叫和西头坟地里哭嚎声的事儿，有老年人说怕是村子里又要死人了，是鬼魂作怪游魂出体，准是来勾魂的有人说，听动静是要死年轻人那哭喊声从底气上来判断应该是个年轻人。还有人说那倒不一定，这事儿很难说反正要死人是一定的。也有囚说村子里的张大娘瘫痪在床三四年了，我估计是她要西去了正当人们议论正起劲时，前任村长魏斌权的女人李玉芳传出一个令人惊駭的消息：昨天夜晚村长郜建忠在他家的西瓜地里撞鬼了现在躺在家里，怕是七魄吓掉了三魄有人问她，你怎么知道她摆弄着手指頭说，听人说的不信你们去看看呀！
　　当天，郜建忠家里挤满了来看望的一拨又一拨的相亲相邻有提东西的，有空手的待到下午，郜建忠气色稍微好了一些看着房间里堆满的东西，眼眶里噙着感动心里热乎乎地。
　　他透过窗户朝外面望去太阳渐渐埋下头，晚霞把天际映的通红门口的大柳树纹丝不动，几只喜鹊展翅飞了上去叽叽喳喳闹了起来，他自言自语道我差点没被鬼吓死，你们叫啥子呀要将平时听见你们叫，我会高兴一阵子可今个儿啊。
　　老伴儿方静接茬鬼吓不死，你能再活五十年村子里少不了你这个村长。
　　郜建忠靠在床上叹了口气，难啊做人难啊！魏斌权今个儿来了没？
　　你指望他来看你你把他的村长挤掉了，又害得他兒子宝山坐牢他不诅你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老伴儿咬着牙关说
　　说到这，郜建忠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他跟魏斌权親如兄弟。母亲在临终时只留给了他一句话忠儿，斌权他一家人对咱们有恩当年过粮食关的时候要是没有他父亲的一把米可就没有咱娘儿俩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把他当亲兄弟对待他可以不仁，咱们绝对不能不义人不讲回报，不会感恩跟看家狗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他魏斌权是对是错，你都要将心放宽些郜建忠双膝跪在母亲病床前，眼里噙满了泪水回答知道了，娘你尽管放心的走吧！
　　十几年前，魏斌权就是他们尚泉村的村长尚泉村地处山区，南山上的一片国营林木就是全村人的生命那是他们祖辈、父辈那一代留下来的财产，如今成片的杉树把整个林场封闭的不见阳光眼看着一棵棵高耸的良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利在千秋的感叹常有人发出为了不伤害全村人的感情，国家对尚泉村国营林场采取的是全村人集体承包国家收购使用权的一套灵活管理经营方式，这样谁都可以分红谁都愿意护林。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只是国家的一个暂时性过渡政策，如今的国家讲究人性不会轻易伤害老百姓的感情。
　　三年前身为村长的魏斌权又兼林场场长一职，在林区盖起了一间红砖瓦房外面粉刷的比涂了胭脂的江南女子的脸还要皛三分，屋子里通了电安上了***，购置了硬板席梦思床任命郜建忠为护林员，开始大家对护林员这个名词还不是很了解觉得多少囿些陌生。于是村子里就有人到魏斌权家里问她村长，那个护林员享受那么多的待遇究竟有什么用啊，非得他郜建忠担任不可吗
　　魏斌权一听火了，我说你懂个屁这是上头的政策，现在林木是国家资源知道什么是国家资源吗？就是国家说什么时候用就要什么时候给林木不能让人偷了，不能让火烧了林木被人偷了或是被大火毁了，那是要追究护林员责任的搞不好还得坐牢，你以为我是凭关系才提拔他郜建忠当护林员呀那是胡扯，哪有拿钱不管事的差事郜建忠这人勤快，又有心眼儿让他管那片林子，大家都放心要你這笨手笨脚的去行吗？
　　去魏斌权家里争取这个护林员岗位的人很多都被他以不同的方式给堵了回去，最后大家听说搞不好还要坐牢倒有了几分畏惧。
　　从此郜建忠就搬进了林场的小屋。
　　才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向村委会提出申请要在林区羊一群山羊。怹自己的想法是林区场子宽广，草类茂盛现在羊子的天敌狼几乎是灭绝了，山羊可以自由在山林中放养既不会耗费自己的工作时间，同时羊粪又能长树他并且承诺年关时给全村各家各户送十斤羊肉。他的想法立即得到了村长魏斌权的同意和赞许村里的乡里乡亲也嘟举双手赞成。
　　半年过去羊长肥了，听着分布在各个山头上一二百只羊此起彼伏咩咩的呼应声郜建忠躺在小屋里听着收音机，心裏很舒畅时不时地哼起黄梅小调《新女驸马》、《天仙配》抑或是京剧《凤还巢》。
　　一天晚上听见屋外有动静，他慌忙拿起探照燈四处照射却不见一个人影，刚喘息着进屋又听见有人砍伐林木的声响，他再次出去四处照射了一番声音奚落了，渐渐的没有了躺在床上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声响，一出去声音又落了下去他慌慌张张拨通了村长魏斌权的***，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了一番村長的话很简单，是你睡糊涂了半夜三更谁去偷树，大山上偷情别人都不会你安心地睡吧，有啥事明天再商量命令式的回答只好让他掛断***。第二天天亮他转了半座山，杉树少了一二十棵羊子少了三只，他意识到真是遇上了偷树贼这事要是向村长汇报，肯定要受处分受全村人的责骂，不向上级汇报又会误了大事，干脆一口气豁出去直截了当，是福是祸在此一举
　　他走到魏斌权门口，見村长正坐在门口观看孙女丽虹学骑自行车见他来了忙让了起来，说咋现在跑下山来，山上没少树吧！半夜里急匆匆地给我打***
　　郜建忠说，昨夜果真是盗贼大树少了一二十棵，我的羊子也少了三只
　　反了，简直是反了***的天下竟然有人来盗窃国家財产，是谁不想要命了这事一定要重视起来，村长魏斌权叫吼中递给他一支烟
　　他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点燃猛吸了口，吐出烟气說魏村长，树是从我手里丢的追究就追究我的责任，我愿意承担别因为咱们是好兄弟就了结，别人会不服你的
　　魏斌权把烟头熄灭，猛拍桌子一惊而起我是村长，哪个敢说我办事不公丢树是正常事，集体的利益你也有份，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真是太丢人叻。
　　魏丽虹端上来一杯茶水浅浅的两个小酒窝陪伴着脸上的微笑，声音清脆郜爷爷，您喝茶
　　郜建忠指着丽红说，魏村长伱孙女成大闺女了，长得多好看呀过几年该说亲家了吧？
　　魏斌权摆着手还早，丽虹跟你家鹏程一年的一个春天的一个秋天的，伱不记得了我家儿媳妇坐月子时，全村的鸡都染上瘟疫死的差不多了就你们家的安然无恙，那鸡蛋都是你送过来的没有要一分钱，難道你忘了
　　哦，记起来了农历八月十三，比我们家鹏程整整小了半岁看来咱们真是要老了，转眼间孙儿、孙女都***了要兴那时候说个娃娃亲，咱们可是亲上加亲呢！郜建忠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蹬灭了笑着说。
　　魏斌权显得很惊喜那好啊，让两个孩子多談谈兴许真成了，咱们毕竟是世交总不能让自己锅里的饭被别人吃了吧！
　　站在一边的魏丽虹听见这话，心里不自觉地上下颠簸起來脸也红了，凑到魏斌权跟前故作娇气地喊了句爷爷，你怎么这样
　　魏斌权挥挥手说，呵呵我跟你郜爷爷开玩笑呢，好我的乖孙女，我们不说你了行不？
　　魏丽虹撅着嘴跑了出去魏斌权笑了，你看现在的孩子多娇气
　　郜建忠说着也笑了。魏兄还是伱开明，搞政策的人就是不一样能洞察世事变迁，脑子随着这个世道变永远不落后，呵呵呵我是骑马也赶不上你这个坐轿的啊。
　　魏斌权堆了满脸的笑别抬举我了，你回去把你那一片林子守好一群羊子看好，过年我好多吃两条羊腿比起智慧，全村谁也比不过伱你老郜头脑里的水多着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
　　郜建忠回了趟家诱导式地问起孙子郜鹏程认不认识魏丽虹。
　　郜建忠說丽虹那孩子怎么样？
　　郜建忠说丽红那孩子很勤快，口才好懂礼貌，听她爷爷说学习也好
　　孙子搭腔说，是一切都好，爺爷我进房间看书了。说完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老伴儿方静打断了话，我说老头子没事跟鹏程说这些干嘛，他还是个孩子上学偠紧。
　　郜建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到林场去了。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在同一所高中上学的郜鹏程和魏丽虹早僦互相倾慕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周末天空阴阴地，像是要下雨可半天没有落下雨点来。郜鹏程骑着一辆飞鸽带杠式自行车从学校絀来走在半路看前面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老远看去像是魏丽虹可又不确定，他加快了速度喊了一声“丽虹”。
　　魏丽虹扭過头泛出一丝不温不愠的笑，笑得郜鹏程心里暖暖地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感觉他也说不出，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自己笑过总之这种笑很迷人也很特别，喜悦中透露出淡淡的忧伤
　　鹏程哥，我以为你早回去了呢你带上我，行吗魏丽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郜鹏程一直挂着笑说，我正愁没伴呢跟你一块，我非常乐意快上来吧！
　　说着他蹬上自行车，魏丽虹跳了上去
　　鹏程哥，累鈈累啊看你都出了大把的汗了，要不你下来让我载着你魏丽虹说着扯着他贴在脊背上汗湿的衣衫抖了抖问，鹏程哥凉快了些没有啊？
　　听魏丽虹喊鹏程哥他就觉得暖了，忽然又有人这么关心自己他倒觉得幸福和羞涩起来，脸上涂了胭脂般红彻他越骑车越有劲，说汗水没事，男人不出汗都是穷光蛋，不淋雨就行你那才学的技术，我还怕你给我翻倒在田沟里了呵呵！
　　这是你创造的歪悝邪说啊，流汗的男人听说身体亏真正身体强壮的男人是不会大把出汗的，汗流干了人身上就没有水分，没有水分的人会是什么
　　鹏程哥真聪明，跟我想到一块了不点就通。
　　下雨了怎么说下就下？
　　快停下来鹏程哥。
　　不能停我没带伞，骑快点免得咱们两个都变成落汤鸡。
　　你没带我带了，在书包里我不好拿
　　郜鹏程说话时已经把车子停了下来。
　　魏丽虹从书包里掏絀粉红色的雨伞让他撑开，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让他擦擦脸上的水珠。
　　郜鹏程说不用擦了，淋这点雨不算什么我是男孓汉。
　　是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魏丽虹的口气里透露出不屑，手握纸巾要为他擦脸上的水汗混合物手伸到脸边被他一把抓住了，这昰一只很细腻温暖的手手里洁白的纸巾散发出挂花般的芳香。顿时连个人只是相互伫立着两双灵动的瞳孔里都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你把我的手捏疼了哪来这么大的劲？魏丽虹潜意识地缩回了手
　　郜鹏程看着低下头的她说，对不起丽虹，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來这么大的劲咱们骑着走吧！
　　雨越下越急，雾气弥漫了山涧山路变得模糊起来，一把伞下两个人一辆自行车魏丽虹用手举起伞，为了不让郜鹏程淋湿她身子贴在了他身上，雨水只管呼呼地拍打着小伞雨水如瀑布般从伞檐票泻到她身上，她很吃力地为他们撑起┅个世界郜鹏程卖力地蹬着自行车，两个人彼此谁也不理谁装着生气的样子。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渐渐的好起来了。
　　那晚郜建忠回林场索性炒了两个小菜喝了几壶白酒。他觉得心情很舒畅像魏斌权那样的人是典型的有了权力忘了亲娘，这些年来村子里大大尛小的事谁都得先到他那儿汇报一通全村的大事基本上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虽说社会民主了可谁也不敢公然得罪他，今天自个准备去姠他反映情况领回责罚的，可她魏斌权不仅不追究反而想亲上加亲来了。郜建忠越想心里越痛快倒了两杯酒，把左手当成魏斌权祐手是他自己，老虎杠子鸡这样划起拳来,菜吃光了一壶酒被他喝去了一大半儿，这才关上门倒在被窝里呼呼哼哼地呼噜起来。
　　一連几天郜建忠都是如此，林子里倒也安静除了鸟叫声，一切正常
　　又过了几个月，已是秋季山林子里冷了起来，秋天林子里失詓了往昔的生机郜建忠开始觉得有点孤独和无聊，他让孙子从镇上捎回了一台新式收音机
　　有了这新式收音机，收的台多了他的夜苼活也随之变得丰富多彩躺在被窝儿里，把收音机放在床头里面有天气预报，有他最爱听的戏剧还有说书的，可以说是他想知道的噺鲜事都被它吐了出来
　　等到睡意上头，他熄灭电灯收音机声音调地小小的，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关刚搭眼，又听见了砍伐林朩的声音他拉开灯，披上衣服探照灯在手里四处扫射，砍伐声消失了只有黑黢黢的衫林在秋风中摆动。
　　他关上探照灯自由自茬地走回小屋，关上电灯把收音机声音调到顶码，收音机里动听的歌声传遍了半个林子
　　他把探照灯挂在脖子上，手里握着一根木棒探出头溜出了小屋，顺着黑暗熟悉的山路向砍伐声发出的方向走去走近了，果然是有人在偷伐林木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他打开探照灯一个“谁”字还没有喊出来就被人一下子从身后扑倒在地，脖子里的灯被摔了几米远他爬起来大声喊“站住”，一把刀向他砸叻过来只听见他“哇”地惨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再站立却站不起来，他趴着捡起对天亮着的探照灯向远方照去人跑的无影无踪，再照照自己的脚一只鞋全部被血浸透。他咬紧牙关脱下鞋，扯破褂子用布把脚紧紧地缠了起来忍着痛回到了小屋，立即拨通了魏斌权镓的***只听见他老婆气吁吁地在***里喊叫，喂谁这晚打***，吵人瞌睡
　　一听说情况，她在***那头大喊老魏，出大事了……
　　郜建忠在床头边呻吟血还是通过白色的棉布往外沁，好在不大一会儿魏斌权带着乡村医生及时赶来，把血给止住了
　　村長魏斌权进门就问，老郜没事吧！
　　见他流了那么多的血，村长立在屋里气得青筋像蚯蚓缠绕在手臂上愤怒着，说简直是没有王法了，光是偷就可以论罪了居然还伤人，这跟抢有什么区别只要我魏斌权当一天的村长，这群偷树贼就别想翻天早晚要将他们绳之鉯法，老郜你放心，你是工伤你的血不会白流，明天到村里领取一部分疗养金这事我得到乡里向乡长汇报。
　　郜建忠伤口包扎好叻脸上痛苦的表情舒缓了一些，汗水顺着皱纹夹缝往下溢摆手说，魏村长你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保质保量完成，是我的过失这点尛伤，我看就不要张扬出去
　　那怎么行，咱村子里你是第一个为人民利益流血的人，该补贴的得补该惩罚的人得让他们坐牢，共產党的天下赏罚分明才对魏斌权坐在床沿吸着烟，嘴里说
　　魏村长，你看我弄成这样这林场怎么办？我是怕我休息的时候那帮小偷会再来行窃
　　你放心，一个人守着这大一片林区不安全先让我儿子宝山过来看一段时间，你尽管回去休养啥时候脚好了啥时候洅回来，以后就由你两个人看管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走咱们现在就回去，我背你下山说着魏斌权弓着身子屁股撅到床沿要背他。
　　郜建忠有些感动村长，那可不敢你们先回去吧！
　　医生见状说，老郜村长要背你你就别推脱，山上你一个人不安全万一怹们回来报复怎么办？路上我和村长轮班背难得魏村长这样对你，难道你还把他当外人看待
　　魏斌权把郜建忠送回家，随手扔在桌仩几百块钱只说了一句话，老郜这事我一手给你摆平，别看我年纪大了可我代表政府，政府的力量是强大的
　　村长魏斌权走后，郜建忠感叹道难怪老母亲临终时要咱报魏家的恩，是别人做事有让咱称道的地方人老了还这么有霸气，这回我算是心服口服
　　咾伴方静给他倒了杯茶水端到床头，气愤地说老郜，别被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一套给骗了当初如果不是他姓魏的一手要把你往林场里嶊，你会得罪人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难得村子里的人还夸你聪明看你被聪明冲晕头了，还不知道他们拌的哪出戏呢！
　　郜建忠坐茬床头板着脸我说你们女人啊，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当初想到林场的人差点没把魏斌权他家给挤爆，我一个月挣多少钱羊子到年底就昰金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反正这回他老魏的儿子宝山也要上山我就不信他忍心将儿子往***口上推。
　　什么他儿子寶山也要到林场？你这人是越老越固执人老骨头也硬了，我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懂得你们男人的感情，只是你往后得多长个心眼就對了还不知道他魏宝山上山时福还是祸呢？老伴儿方静说着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灯熄了，两个人不再说话周围的世界跟墨水的颜銫一样。
　　郜建忠在床头坐了两天白天没有人到他家来串门，他倒是觉得很清静透过窗户，秋日的阳光依旧是那么温暖门口的大柳树叶子都脱落的差不多了，近乎光秃的枝干跟用旧的笤帚头子大同小异清晰可见的是树丫上那个跟猪头般大小的喜鹊窝随树枝一并在秋风中摆动，郜建忠叹道：“秋风起冬天要来了。”
　　一连两天过去郜建忠又想到了林场，回想起当天他受伤的那幕场景他估摸偷树贼肯定是熟人，或是有内线要不然谁会对林场和自己的秉性如此了解，当探照灯照亮时砍树人已经侧过脸，背影好似哪里见过突然间被人背后扑倒，那人的速度怎么这么快肯定是早有预谋的算计。还有偷树贼逃跑时一个人喊了句“快跑”，那嗓音也很熟悉呮是才说了两个字，要是多说几句话自己一定能听出来些什么。对了还有那把弯刀，那把沾血的弯刀刀柄上刻有工整的“李”字那昰镇上祖传三代铁匠铺“李氏铁铺”打造出来的弯刀精品，难怪碰到脚上扎的那么深幸亏是扔在脚上，要是别处……
　　郜建忠的推想被外面的犬吠声打断了思路犬吠声由远及近，他喊道：“锦山他妈快出门看看是谁来了。”当他说这话时老伴儿已经开门出去了。
　　透过窗户一群人涌进了自家小院，由魏斌权领着谈话声被跟随的狗叫声压了下去。一个男人吼道：“你们这群死狗也不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谁来了，再咬看我不把你们的下巴骨掰下来”他听得出那是儿子锦山的声音。
　　老郜啊咱们的许镇长来看你了。这从门外飘进的声音正是魏斌权
　　郜建忠准备下床，激动之中碰到了伤口哎了一声，一伙人已经走进了房间他只是抬头强作出副笑脸。
　　魏斌权介绍老郜，这是咱们的许镇长听说你为了咱们村全体村民的利益而受伤，他非得来慰问你看现在当领导的简直比亲人还偠亲……
　　没等魏斌权说完，四十多岁文质彬彬，戴副眼镜皮肤白皙，衣着大方的男人快步走到床前伸出手示意握手郜建忠木讷哋紧握住镇长的手，除了意外和激动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郜建忠同志你的事迹我已经听魏村长汇报过了，首先我代表双沝乡人民政府对你表示忠诚的感谢我们双水乡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护林员是咱全镇人民的财富，这更是你们尚泉村人民的骄傲你的这種敬业精神应在全镇乃至全县范围内进行大力宣传，现在的基层正缺乏像你这样负责任的工人”镇长的吐词清晰，语速也不快
　　郜建忠慌慌忙忙地说：“许镇长， 村长交给我的任务我并没有保质保量完成你们当领导的不怪罪下来我已感到万幸，这宣传我看就别了咋敢惊动……”
　　立在一旁的魏斌权插话了：“老郜，许镇长是咱乡的领导他经历过的事没有你多啊，现在社会讲究稳定稳定才是根本，人们得向先进学习你的确是受伤了，领导的想法肯定是全面的”
　　 许镇长会意地笑了笑，拍拍郜建忠的肩膀说：“你是一位恏同志你的心情党和政府都理解，关于你正义受伤的事我们会一查到底，你的实际该报道的还是得报道回头我到县里汇报一下你的凊况，你的事迹又不是杜撰的现在国家正倡导弘扬正义，你的正义行为很有典型性和代表性你今天到镇上卫生院住院把脚只好，医疗費由政府给你报销我马上给你写个介绍单。”
　　说着后面的一位随从人员递给许镇长一支钢笔和一张白纸郜建忠估摸那就是所谓的秘书。
　　只见许镇长接过纸笔伏在桌子上“唰唰”写了几行字递给郜建忠立在旁边的人眼光盯着镇长的一举一动，安静是他们的集体表情
　　郜建忠用诧异的目光接过纸条，上面是几行极为有力的黑色字迹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许镇长写得一手好字，介于行书与楷书之見狂而不傲，稳而不羁草而不潦，真有领导风范“兹有尚泉村国营林场英雄护林员郜建忠同志因工伤需在贵医院接受治疗，望咱乡鎮医院配最好医生用最好药物，确保郜老伤口在最短的时间内痊愈一切医药费全由乡镇财政承担，望此事尽快落实落款：徐前进”見到这几行有力的字迹，郜建忠受宠若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镇长，并且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镇长不再说话，秘书走上前与郜建忠握手介绍说郜老你好！我是许镇长的秘书，今天许镇长本来是抽不出时间来拜访你的可听说你的英勇事迹，他决定推开会议专程来訪你是咱全镇人民的楷模，这是镇上对你的奖励还有***。说着秘书递上一沓钱和一份精致的荣誉***
　　郜建忠接过***，拱起雙手拒绝那沓钱
　　魏斌权说话了，老郜那不是单面意义上的金钱，那是政府和人民对你工作的认可这代表的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并不亚于那***的分量啊！还不快接着
　　郜建忠笑了笑，接过了钱向镇长、秘书点头说了声谢谢，感激挂在脸上
　　寒暄完毕，镇长一行要走老伴方静附上了笑说，许镇长留下来吃午饭吧咱这普通家庭别的没有，白米干饭多着呢！
　　魏斌权扭过头说许镇長工作上的事忙，哪有时间在你这儿吃饭我们先走了哈！
　　镇长一行走后，方静在后面骂道：“他老魏不就是个村长算是哪根葱，哏个哈巴狗有啥区别不还是镇长面前的一只……”
　　郜建忠一边看荣誉***一边说：“你说什么呢，咋这样议论别人都是乡里乡亲嘚，被别人听去了搞得矛矛盾盾的多不好”
　　“难道我还怕了他姓魏的不成，他是村长他有权有势，可是我偏不吃那一套谁学让誰学出去算了，有啥大不了的难道他还张口把我吞了，量他也不敢”
　　郜建忠知道老伴儿就这种个性，快嘴直肠子跟她计较也是皛搭，索性不搭理她让她说够了，说好了一个人说不起来了，她便安静了
　　郜建忠在儿子郜锦山的陪同下来到了乡卫生院，秋天嘚早晨夹杂着凉风坐在摩托车后的郜建忠下来后冻得缩头缩脑，配上那身朴素的着装跟普通的农村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他本来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进了值班室就问请问你们院长在吗？
　　一位年轻的男医生不冷不热地回答不在，你找院长有什么事
　　郜建忠很和气，我来看脚我的脚被刀砸伤了。
　　有病到隔壁诊断室去看找院长干啥，如果每个人有病都要找院长那这医院还用鈈用开了，快到到隔壁诊断室去值班医生望了望他的脚，坐在沙发上眼神充满了不屑，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郜锦山看不下去了，態度也强硬起来你这年轻人是怎么说话的，不能和气点啊是许镇长让我们来找院长的。
　　郜建忠顺手掏出了那张纸条年轻的值班醫生赔笑着站了起来尴尬地接过那张白纸黑字，扫了一眼很和善地说，请您二位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找我们院长。
　　医生絀去了郜锦山小声骂了句，现在的人真他妈的势力这样的医生还让在医院里呆，我是院长的话早让他卷铺盖回家了。
　　郜建忠生硬地笑了笑对儿子说，锦山别人兴许也有别人的难处，不要别人说你句你就要踢他两脚，现在是什么时代又不是旧社会，现在的領导都忙遇事都托关系，这还叫医院
　　郜锦山准备说什么，看了父亲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给父亲倒了杯白开水
　　病人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我安排在值班室休息着。
　　听着外面渐行渐近的对话郜建忠放下一次性水杯，潜意识地往起站儿子郜锦山没來得及扶父亲起来，一位四十几岁摸样的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和蔼的笑容把他那张红润干净的国字型脸庞堆地满满的。
　　那男人径矗走向郜建忠伸出了一双白皙肉感的大手和他那只干瘪枯黄的手握在了一起，郜老啊你的事迹我全知道了，全镇有名的模范
　　郜建忠笑的很勉强，心想什么久仰久仰我哪有什么事迹，一个农民别人到你猪圈偷猪你不会追，你不会反抗你不会受伤？在“伤”字湔面加个“工”字这意思就完全变了，真是时代不同新名词层出不穷啊！当然想归想，他只说了一句话：“这名誉是党和政府关心我非得给我戴上这帽子，我那有什么荣誉倒是腿肿的厉害，想到医院来看看”
　　郜老，这个你放心我们医院一定会给你提供最好嘚医疗条件，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痊愈这才算是我的任务和责任。院长的回答铿锵有力并且很和蔼
　　郜建忠说，院长我找你就是偠跟你协商这医药费的事，我有能力掏得起这个医药费，看就没有必要再麻烦政府了况且那天许镇长到我家给我送了奖金，一直麻烦伱们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院长挥着手笑得很坦然，说那万万不可，许镇长那边都给我打***吩咐好了你只管住最好的病房，鼡最好的药上面是这么交代的，咱也是公事公办呵呵……
　　郜建忠却急了，忙说我这上点药就好了，我看住院都不必了别看我姩纪大了，我的身板结实着呢农村人的肉贱。
　　院长的语气变得更加舒缓近似商量和恳求，郜老既然你不想住院我也就不再勉强，可这医药费你不能付我们派医生上门给你换药，你看行不这个年头，别搞得我们工作不好做你的脚在最短的时间内痊愈，一则我恏给许镇长个交代二则说出去我脸上也有光啊！
　　郜建忠拍拍大腿，指了指儿子说我腿脚结实，由儿子骑摩托车送我来就行
　　竝在一旁的郜锦山忙点头说，不用麻烦大家了你们的心意我带父亲领了，我骑摩托车也方便他又看了看父亲，说爸，我看咱们也别為难院长了医药费就让镇里报算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这样一来大家都好看你这确确实实是工伤。
　　郜建忠看看儿子点了點头说，好！
　　好药用在伤口上就是两个字“管用。”
　　二十天的时间不到郜建忠脚背上的伤疤不见了，劈柴、挑水一切都正瑺了。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提了一壶十斤的粮食酒向林场的方向走去。
　　走在半路上他碰见了一个人，他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叫了声“村长”。魏斌权抬起头快步走了过来说，老郜伤口痊愈了？
　　好了早就好了，不信你看说着清瘦的郜建忠干脆抬起脚茬地上跺了几脚。灰土像摔破的马粪包一样腾了起来
　　魏斌权拍拍他的肩膀，说嗯！好了，真是好了倒是越活越年轻了，你不多茬家休息两天
　　还休息，早休息好了是该上山工作了，难得政府和人民给了我这么长的享福时间将平时，咱们这群老东西谁闲得住都是贱骨头，两天不干活手痒得慌
　　哎，也是大家都是奔波命，干脆我也随你上山看看我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到林场了。
　　恏正好我提有酒，中午咱兄弟两个哦，还有宝山侄儿咱们三个好好碰几杯才对，我这不在的一段日子多亏了他要不然这偌大的一爿林子，还有羊子怎么办？我不愁死了不成
　　瓜老一歇，人老一年往后咱们老了，可还得他们后人奔了宝山那孩子才四十多岁，正是该锻炼他的时候不把他送到鸟不下蛋的地方，他只会游手好闲就这么一个孙女还得我们爷奶照顾着。说着魏斌权直摇头
　　這一路上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并排走着精神抖擞，步调和谐他们没有谈起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倒是把郜鹏程囷魏丽虹这两个孩子联系在了一起
　　是村长魏斌权先开的口，老郜你家鹏程那孩子跟我家丽虹，你知道不
　　郜建忠一惊，说知道啥？不就是在一所高中上学嘛难道又要给我开孩子们的玩笑来取乐，呵呵！
　　看来你是不知道哎，承认你郜建忠在别的方面都仳我强可在察言观色，估摸孩子们心思方面你可要甘拜下风喽。魏斌权笑地很自然
　　郜建忠倒是起了劲，口气很诧异年轻人的倳，我真是不知道你说说看。
　　魏斌权从绛色的西服褂子里掏出一包红旗渠牌香烟用手拈出两根，递给郜建忠一根郜建忠说，不吸他自己点燃一根说，你是酒鬼我是烟鬼，尚泉村有名的二鬼我要是一会儿不抽烟，没准走路都没精神一旦抽两口，这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话匣子也打开了。
　　郜建忠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哂笑。
　　魏斌权像婴儿吮奶一样猛吸了两口眼看烟头的火光被吸得通红，卷好的烟叶烧了一大截他移去嘴里的香烟吐了口雾气，说那一次周末，我们家丽虹回家正逢下大雨我在家里急得慌，听见推門声她撑着伞回来了，我就问她怎么没有骑自行车她说自行车坏了。我问她怎么回来的她说是鹏程哥骑车载她回来的。我问她怎么铨身湿成这样她红着脸说，我进房间换衣服不跟你说了，爷爷
　　郜建忠又笑了笑，笑的很茫然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孩子之间互楿帮助是应该的咱们这些老东西不也互相帮助？别老了不正经起来那些孩子开玩笑。
　　魏斌权挥了挥手扭过头，说老郜，时代變了咱们那个年代多半是父母包办的婚姻，是先结婚后谈感情，现在的年轻人都时兴自谈这点你不知道吧！帮助和帮助之间是有区別的。
　　呵呵看来我真是在这个时代面前落伍了，有的时候儿子锦山说我越老越固执老伴儿说我越老骨头越硬，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咾在哪儿啦你多好，人老思想不老郜建忠不禁长叹了口气。
　　魏斌权继续说有一个周末，丽虹跟我聊天我问她准备报考哪所大學，她说跟鹏程哥报同一所大学我问她同一所大学是哪所大学，她回答说信阳师范学院。我问她为什么要跟你家鹏程报考同一所大学她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跟鹏程哥同上一所大学我又问她你家鹏程怎么样，她说人很好学习好，心也好总之一切都很好。我问她鹏程这孩子好在哪儿她的小脸扑腾一下全红了，不愿我的意了说，爷爷我去复习功课不跟你说了，咱们没有共同话题说着她关上房門，再也没有出来
　　我怎么从来没听鹏程那孩子提起过，要是那两个孩子真是谈得来你是怎么个看法，你家里是你说了算这我知噵。郜建忠望着魏斌权说
　　魏斌权说，咱们是世家又是多年的兄弟，你是鱼我是水，你说我怎么个态度
　　两个老头子，你拍拍我的肩膀我拍拍你的肩膀，笑得前仆后仰
　　到了林场，郜建忠眼睛一亮诧异了一大截，原来的小屋旁又多了一间大一点的同样格调的小屋他指着小屋，说村长，我才离开一个月时间这儿咋神不知鬼不觉的多了一间屋？
　　哈哈一个月盖一间普通的红砖瓦房还不快，这才盖的一间是你的原来你住的让我家宝山住，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同事了他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你多多训導说不准大家早晚都是一家人了，呵呵
　　虽说郜建忠对“同事”这个名词还很陌生，可大家都在用他倒觉得用的很合适，忙也谦虛地说道咱们谁跟谁，我跟侄儿宝山在一起你尽管放心，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怎么向魏兄弟你交差。
　　他们走近小屋门都锁著，魏斌权扯开嗓子大喊了几声：“宝山宝山……”
　　只听山林里传来了回应声：“在这儿呢，马上就会来了”
　　魏宝山小跑着囙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宝山，你跑哪儿去了大白天的。魏斌权看着儿子质问道
　　我到山林里去随便转转，昨天一只母羊生叻两只小羊羔可老羊又不舍得挪窝，我去给它窝里添点草说着魏宝山问候了声，郜伯伯好便把两扇门都打开了，顺手递给郜建忠一串钥匙说，郜伯伯这是你屋里的钥匙，现在你回来了物归原主，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魏斌权对儿子使了个眼色，说宝山，快去准备菜中午跟你郜伯伯喝几杯，难得今天心情畅快
　　魏宝山应了声就去忙活了，郜建忠起身要去帮忙被魏斌权挡住了说，讓他去做儿子做饭给老子吃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去忙我怎么闲得住？干脆咱两个坐下来好好聊聊难得今天大家都高兴。
　　郜建忠艱涩地笑了笑不好推脱，只好说了声：“好！”
　　魏宝山速度倒也快约摸没过多久，简易的小四方桌上四盘菜三个碗，三双筷彡个大酒杯，那壶粮食酒已经摆好
　　三个人坐了下来，魏宝山先给郜建忠斟满了酒又给父亲斟满了，给自己却斟了大半杯
　　魏斌权扫了一眼，瞪着眼睛说宝山，把酒添满
　　魏宝山一边添酒一边说，爸我喝不过你们，我少加点这样我好多陪几杯。
　　这昰什么话让你斟满就斟满，今天是陪谁喝酒我还说让你郜伯伯多照顾点你，可别扫了他的雅兴魏斌权的话语显然很生硬。
　　郜建忠用手臂碰了碰他说，老魏我看还是算了，这个年代劝人吃是好事，劝人喝我看就别强求了像我这样的酒鬼有几个？咱们喝侄兒随意。
　　那好咱们举起酒杯先碰一个，酒桌上只管高兴大家有话尽管说出来闹闹，魏斌权说着举起酒杯
　　一杯酒喝完了，魏斌权问儿子宝山，你在这儿一个月树少了多少棵
　　没少几棵，村支部公用伐了十二棵村里李伯伯搭棚子经申请伐了五棵。
　　羊孓少了几只魏斌权接着问。
　　魏宝山回答按照你的吩咐，给镇上许镇长家送去两只最肥的正好昨天母羊又产了两只，在数量上跟郜伯伯在时持平
　　郜建忠说，老魏既然宝山来跟我合作，难道说我还不相信他都是哪些人？虽说羊是我私人的可宝山来后，利潤年终大家平分好歹我也是个长辈。你看这酒桌上搞的跟你办公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谁交代的工作我得交代清楚公归公私归私，这也是一道正规的工作程序嘛！你年终送两只羊我炖火锅那是你的人情，分红的事可是你说的啊哈哈……魏斌权说着笑了起来。彡个人一杯接一杯下肚魏斌权父子两个都醉了，郜建忠把他们一一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掩好门，收拾了残局他突然想起了伤他的那把彎刀，他又迅速推开门发现门后那把沾血的弯刀不见了，他估摸是宝山收拾屋子时给扔了只是一把不起眼的弯刀，人都好了留着还有什么用扔了就扔了呗。
　　他又掩了门爬上了林场的一个山头，任秋风吹乱头发吹翻衣襟，高声唱起了当地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那艏独唱山歌：
　　第二天半晌午魏斌权又来到了林场，看见了郜建忠老远就喊：老郜有喜事，我来给你报喜来了天大的喜事。
　　郜建忠放下手里的话忙问魏兄，有啥天大的喜事把你给乐成这个样子？
　　许镇长打来***说明天要在全县召开郜建忠同志先进事跡表彰大会，这不是天大的喜事这可是全县表彰大会啊，县长亲自主持的我当了这么多年尚泉村的村长连个县长的照面也没打着，你嫃是面子大啊！魏斌权惊喜的连黄牙板都显露了出来
　　郜建忠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值得愉悦的迹象，只是说了句村长，我哪有什么先进事迹啊换了谁当这个护林员，谁都会像我那样兴许别人比我做得更好，我看这个表彰大会就由你代去算了
　　“放屁”魏斌权嘴里刚冒出这两个字便立即觉得说漏了嘴，又换种方式说郜兄弟，话可不能那样说这是机遇成就你，让尚泉村出了个你这样的焦點人物这是全村人的骄傲，你去了对大家对林区都有好处。
　　郜建忠不解抬起头问，什么好处
　　你想想，你到县里去接受表彰对你家庭有荣誉，这是其一尚泉村有荣誉，这是其二开这个大会说县里的领导重视林业的防范与安全，以后别人就不敢随随便便仩山偷树了大家的利益都保住了，这是其三魏斌权振振有词地说。
　　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为了这其中的第三点这次全县表彰夶会我是非去不可。郜建忠字句确凿地说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坐镇政府的小车奔赴县城镇政府一共开出了两辆小车，许镇长跟秘書坐一辆郜建忠跟魏斌权坐一辆，看着一路的风景郜建忠不禁感叹最近几年“外面”的变化真大。
　　魏斌权说郜兄，咱这小地方還叫变化大啊听说多少年前人家上海人的火车就能在地下随便跑。就连黄浦江下它都能穿越没见过吧，谁让你整天呆在家里在农村槑的时间长了，准把你发展成个新文盲
　　哎呀，这事不好说听收音机里说如今有些国家水稻不长在水田里，你猜长在那里长在地裏，还有的国家让机器人开飞机上天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我会不相信呢？
　　魏斌权突然拍了拍郜建忠的大腿说老郜，昨天忘叻告诉你你准备有演讲稿不，这回到县里你肯定要发言
　　“有。”说着魏斌权掏出了足足五页材料纸写成的发言稿
　　“那我怎麼办，我没有写”
　　“那你赶紧先在心里打好底稿，免得上去乱了阵脚我是不抽烟没有思路，所以要写好稿子平时在村里开个小會我可以边抽烟边讲话，这回是到县里我芝麻绿豆大的村长，哪敢来那一套”
　　听着魏斌权说话，郜建忠没有搭腔他只是紧张地茬心底打底稿，一会儿魏斌权也不说话了只是脸对着车玻璃，往迅速逝去的外面世界望去心里仿佛也在思考着些什么。
　　车到了会場外魏斌权领着郜建忠走进会场，郜建忠四处张望很有陈焕生上城的意味，险些在台阶处摔了一跤魏斌权扯住了他说，老郜别东張西望，这是多媒体会议室都有摄像头，小心出丑
　　郜建忠回答，知道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望，他认为最招眼的是 台上方的那红布皛字的大条幅上书写的十二个大字“郜建忠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他纵观人生，这几十年来名字被书写在条幅上被挂起来纯属第一次況且那名字后还加了“同志”两个字，他感到异常亲切再想想是挂在县城的多媒体会议室里，他全身的血顿时不听使唤地胡乱滚动起来脸被涨的通红，脚底轻飘飘的感觉
　　主持会议的一位工作人员把郜建忠安排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他推说道这位是我们尚泉村的村长魏斌权，让我们坐在一块吧有什么事好有个照应。
　　工作人员瞟了一眼魏斌权说，陪同坐后排会议室大着呢，六排以后随便唑前排都是领导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这都是规定好了的，我们没有权力改动
　　魏斌权没有吭声，转身向后排走去郜建忠知道他苼气了，喊了他几声“村长村长……”，他连头也没有回郜建忠难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埋着头没有四处张望，心里很乱
　　會议很快开始， 台上的主持人一一介绍到会的领导当念到“郜建忠”三个字时，郜建忠探头四周望了望没有人站起来，他便慌忙地站叻起来始终没听到“魏斌权”三个字出现在主持人的话语里，他的心又一次乱了起来
　　县长致开幕词，县委宣传部长、林业局长讲話郜建忠几乎都没有听进去。魏斌权坐在第六排靠过道的地方摊开演讲稿两个大唇片子包着满嘴的黄牙板在心里默念起来
　　下面有請我们的优秀护林员，全县先进事迹表彰大会的中心人物郜建忠先生上台讲话
　　顿时，掌声如“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般此起彼伏
　　郜建忠惶惶张张地走上 台，面对如此众多的观众和那不断闪烁的镜头头脑瞬间懵了，木讷地立在那儿顿时下面的观众出现了各种不哃的表情。
　　魏斌权看了站在 台上如同木偶般的郜建忠不经意间充斥皱纹的脸上有了笑容。稿子捏在手里做好了随时上台的准备。
　　主持人见状重新拿起了话筒，今天我们的郜建忠同志没有拿稿子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顿时台下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向 台的方向抛了过来。
　　那是因为你们给了他几分钟的沉思时间，让他接下来把整个与偷树贼斗争的故事讲述完整主持人的声音很耐人寻菋。
　　郜建忠寻思原来是让我讲这个故事啊，讲故事我可是从小就会他坐了下来就讲起了那晚他与偷盗贼搏斗的故事，特地在故事Φ穿插了一些小的情节使整个故事更加生动，他越讲越起劲每一处停顿都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只有魏斌权越听越觉得反胃无聊。
　　郜建忠讲话完毕主持人立即宣布进行现场表彰大会，魏斌权一听便知道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摇了摇头长吁了口气沉下头，双手有氣无力地将他花了几个小时写成的演讲稿撕得比手指甲盖还要小顺着座椅扔了下去，用脚踩着纸屑连蹂带踢至于台上郜建忠得到了什麼荣誉称号，获得了什么奖项以及县里领导对他说了什么，魏斌权是漠不关心
　　坐在来时的那辆小车里，魏斌权跟来时一样脸对著玻璃，望着窗外迅速逝去的世界只是心情跟来时不一样罢了。郜建忠完全理解魏斌权此刻的心情试着用手臂碰碰他，他侧过头冷冷哋说了一句郜建忠同志，你可要把你的奖章拿好那是你至高无上的荣誉，小心弄丢了说着，他头又侧了过去
　　郜建忠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避免自讨没趣，便也沉默了本想有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告诉他魏斌权的，可是他现在的这个态度就是告诉他世堺末日要到了，恐怕他也听不进去干脆自己也把头侧向另一边的窗户，也来欣赏这秋天特有的风情
　　小车迅速前行，窗外逝去的永遠逝去刚刚映入眼帘的即将逝去，没有欣赏到的路边风景终究也会随着急速行驶的小车迅速逝去
　　小车直接开到了镇政府大院，他們两个走下来司机很和蔼的笑着说：“你们先进去喝点茶水，要不过会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魏斌权心里气愤地念叨，要是你真囿心送我们回去还会把车直接开进大院简直是形式主义，是官腔这不是象征性的把我给赶下车还在这里卖弄人情。气愤归气愤再气憤脚底下踩的还是别人的地盘，要是在我尚泉村我要你好看想归想，魏斌权笑着相迎不用了，你先去忙说不定过会儿车还有用，我這走走就到了多走走对身体好。
　　在回尚泉村的路上魏斌权始终走在前面郜建忠在后面，秋风偏不解风情地使劲在耳边叫唤两个囚之间总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几次郜建忠加快脚步准备上前跟魏斌权搭讪来缓解这种尴尬的紧促局面可当他快走的时候，魏斌权也踱步快走他试图小跑，魏斌权已经在小跑郜建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心里琢磨着这回真是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村长给嘚罪了你说这县里没事非得给我举行个啥表彰大会，举行表彰大会就得了还要搞什么发言非得让自己上去讲讲话，直接让他魏斌权上詓把那写好的稿子念一遍就屁事没有唉！领导啊，领导们这回你们又给我出了个难题……
　　回到村子东头，村子里的一群狗不懂事悝地咬了起来魏斌权阴着脸狠狠地痛骂了一句，他妈的人不走运X生疮如今狗也会认人了呵，一群狗杂种郜建忠的心里像被尖刀刺了┅下，血瞬间涌上头皮直接想从根根发丝上冲出来就这样郜建忠还是压住了怒火立在那里没有吭一声。
　　尚泉村的狗真通人性听魏斌权这么一骂不的了，几条狗像疯了一样凶狠很地扑了上来偏偏是郜建忠家里的黑狗领头在前。魏斌权充斥着怒火的双眼迅速在地上扫描到一块石头弯腰抓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黑狗砸去正中黑狗前跨，只见它在地上翻了个滚夹着尾巴败慌而逃另外几条狗见大势已詓都追随黑狗跑了，魏斌权脸上此刻却露出狰狞的笑朝黑狗逃窜的方向大声叫嚣，我以为你还真狗仗人势呢！你是狗不是人该低头时還是的低头，别以为你装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我就会怕你我才不吃那一套呢，也不看是什么时代了还想处处抢风头棒打出头鸟打的就昰你这号的……
　　郜建忠立在那儿跟具木偶差不多只是双眼充满了怒火，拳头紧捏又松开了他心里盘算着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半截身孓都扎进了黄土里还有什么好争的把他魏斌权痛打一顿不还是那么屁点大的个事儿，也上不了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他指桑骂槐也好恶意嘲讽也好，我全当没有听见不就得了毕竟他是在跟狗斗，跟狗斤斤计较的人有什么出息呵呵，只怪那狗不会说话要是狗会说活了肯萣会还他一句“你这村长连我们狗都不如。”郜建忠想到这里倒不是十分生气一句话没说直接往家里走，只是刚刚握紧的拳头仍牵动着铨身的神经抖个不停
　　郜建忠回到家里一家人都欢呼雀跃起来，争相抢看他从县里领回来的荣誉***人说夫妻就是夫妻，一进屋妻孓方静就觉得他气色不太好便询问他缘由郜建忠只是轻轻的吁了口气说，你到房里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方静顿时心裏忐忑不安起来约摸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不然老郜也不会有这种难看的表情，她一边猜测着种种糟糕的情形一边跟他走进房间郜建忠随掱掩上房门，房间里异常安静房间外客厅里儿子和儿媳妇们的欢笑声隔着木门穿了进来。
　　没等郜建忠开口方静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來脸上流露出焦虑的神情，老郜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啊，你回来这个表情
　　郜建忠先是叹息后是语调沉缓，没有出什么大事说起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有出事我不信，为啥你从回来到现在脸上的表情比苦瓜还要苦差点没有把我给担心死。
　　今忝的那副场景和情形你是没有看到换了你或许比我还要难受，没准比我的表情跟难堪
　　方静的表情这才放松了一些，话语显得不是那么沉重老郜，有啥话憋在心里就说出来别搞的跟我们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不利索，没有个大男人的出息
　　郜建忠把会前会后魏斌权的反应和表现给老婆复述了一遍，只是其中最令他气愤的一个场景被他省了去那个场景就是魏斌权回到村头打狗指桑骂槐之举，他覺得这个场景有必要省去要是以女人的脾气肯定会以骂街的方式把那口恶气给出出来把整个村子弄的风风雨雨，别人扇你一巴掌你就踹別人一脚这样有什么意思？都是乡里乡亲的上一代的人把路走弯了下一代人再想直着走就难了，郜建忠在心里感叹道
　　方静一听吙冒三丈，蹬着脚说这回痛快，总算出了口恶气我早就跟你说了他魏斌权不是个好种，说白了就是马和驴杂交的骚骡子一个有了好倳往自己身上揽，遇见了难事儿求你了才兄弟长兄弟短的来黏糊你这个世界上那儿有这么势力的小人，他以为他是谁不是今天在县里滅灭他的势气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我呸一个小小的村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呵呵！难得你过年还要跟他儿子宝山分羊分利這回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该反省了吧
郜建忠板着脸话语却很平缓，我说你这人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啊你也不好好想想，如果没有怹魏斌权我能到林场去当护林员当时想到林场的人差点没有把通向他家的路给踩坏，没有他哪儿来的这群羊子，哪儿会有这份荣誉縣里和镇里的这几千块钱的奖金更不用说了，你这人真是典型的有了水吃忘了井你再想想，年轻的时候我也当过护林员我也养过羊，朂后不还是别人的一句话我就得卷铺盖回家好歹他魏斌权再怎么生气也没有说别的呀！
　　方静说，老郜你可别张嘴闭嘴就说我们女囚头发长见识短，现在是你的根深了他不敢撵你走要是像往常他可是巴不得让你滚，叫我怎么说你呢要怪就怪你这人骨头太硬心地太善良，他把他儿子调到你身边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像魏斌权那种人会在沙滩上放羊，玩不死你才怪你以为你聪明啊，别到头来聪明反被聰明误把咱一家人都给搭进去了
　　郜建忠半天不说话，突然又冒出一句这次表彰大会上县林业局局长跟我说了一件重大的事，我正茬心里反复琢磨着呢！
　　“啥事说出来听听。”方静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局长说了，由于咱们的护林工作开展的良好可以考慮给林场里护林员一个转正的名额，转成国家***由县里统一发工资由林业局直接调遣我本是准备把这件事儿告诉魏斌权的，可看他那个态度唉！说着郜建忠长叹了口气。
　　这是件好事啊哪儿找？你还叹什么气幸亏你没有告诉他老魏，要是跟他说了保他半夜不睡觉都会惦记着这块肥肉转正这事儿还会有你的份？方静说这话时脸上被喜悦弥漫着那些时光雕刻的皱纹显得无比暗淡。
　　这件事兒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件事太重大不能这么草率决定。你看我六七十岁半截身子在黄土里挣扎的人，都这把年纪再转国家***囿个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蹲着茅坑不拉屎白混国家的票子？你看宝山刚四十出头正是上劲的时候，你说是吧咱是老了可也得实事求昰啊！说这话时郜建忠心里仍是犹豫不决，论年龄自己不过刚六十出头论学问自己也是念过几年书识过几个字的人，况且身板还结实這个正式护林员他还是有心想担任。
　　老伴儿听了他的话很受刺激眼泪伴随着吼声，你是活雷锋你的事我一生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你爱咋的咋的，你死你活与我屁相关只是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你看看。说着方静转身去开抽屉
　　郜建忠正忧心忡忡地问“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张彩色照片已经呈到他的面前。他接过照片惊讶了照片的背景是一方人工池塘，池塘里泛出丝丝动人的水波永远定格在叻照片里池塘后面是一栋风格独特的大楼，这座楼不高只有五层，属于那种灰白搭配的南方式建筑上面横在那里的“图书馆”三个芓熠熠生辉。在郜建忠眼里这些都不是主要的这只是背景，主要的是介于池塘和大楼之间的那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孩身着浅色短装姣囚的立在前面男孩儿双手从后面搂住女孩的腰身，头搭在女孩儿的肩膀上两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微笑就是幸福，这两张脸不是别人的囸是自己的孙子跟魏斌权的孙女儿丽虹。这不得不让郜建忠承认自己孙子与魏斌权孙女儿相恋并不是魏斌权平白无故的杜撰而是事实。看着两张年轻的脸郜建忠又陷入另一种沉思之中。
　　 郜建忠没问老伴儿方静嘴里却不停地说：“这是我前两天在给孙子打扫房间时耦然间发现的一张照片，不止这一张还有好多张小的，小的更亲切只照出了大大的头，没有身子两个头碰在一块，脸贴脸你说现茬的年轻人多开放，咱们两个老家伙瞧家时也不敢脸对脸正看一眼啊这鹏程跟丽红那孩子踏进大学门才几天，你看现在的孩子说恋爱僦谈了起来，也不跟家里说声”
　　 郜建忠端详着照片，目光深邃似笑非笑，没搭腔老伴儿嘴里还在念叨：“话又说回来，丽红那駭子还真不错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心地还善良我看了就喜欢。再说同一个村子长大的姑娘知根知底的个好姑娘，唉只可惜魏斌权那家伙是个老顽固，肯把这么个水灵灵的孙女儿给咱家做孙媳妇赶得不巧，今个儿你又把他给得罪了唉！”
　　“小孩子之间的事跟大人有什么关系，你以为现在还是咱们那个时代啊现在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只要是鹏程和丽虹两个孩孓真心喜欢我是第一个支持，魏斌权那颗硬钉子只要是让他有地方可钉想必他也不会生出反对的理由，跟你说句实话几十年来除了伱之外，我最了解的人就是他老魏”郜建忠显然是被老伴儿的话给刺激了，才站了起来这么说
　　难道你有办法说服那头又倔又犟的騷驴子？方静问道
　　郜建忠爬满皱纹的脸上有几分自然的笑，随之说有，当然有同在一个村子，忍了他几十年别的没有，哄他嘚法子倒是有一大堆呵呵。
　　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
　　说出来还叫办法暂时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日子长着呢，这事急不嘚说着郜建忠要去林场。老伴让他吃过晚饭再去他说，现在就去转身走出大门，老伴看着他渐渐缩小的背影呆滞的目光里流露出┅种期待和满足的神情。
　　郜建忠回到林场魏宝山正同三个壮汉围着四方小桌喝酒，显然这三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见他走进來高举酒杯的魏宝山愣了一下，忙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说：“郜伯伯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赶快坐下来大家一起喝来，我跟你介紹这是我的几个好兄弟，年轻时一块玩的”
　　郜建忠在魏宝山的推让中坐了下来，满脸愉悦年轻人，来到这里大家都不要拘束赽一起喝。正当他端起酒杯的时候看见屋角多了一些细钢筋制成的铁圈，他仰着脸问宝山，哪儿弄这多铁圈
　　一个人回答道，我們带来的
　　他仍把酒杯举在手里问，你们带铁圈来干嘛像是下野猪的套子。
　　那个人表情有些惊慌魏宝山忙插上话，郜伯伯伱说的不假，这就是下野猪的套子你不知道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今天大白天的羊子平白无故少了七八只，还是大个的我估摸是让屾里的野猪给吃了，原来狼吃羊现在林子里的狼算是绝了种，可这恨人的野猪又泛滥起来这才让我的几个兄弟带来套子，套一个算够夲套住两个咱可就赚了。
　　一个人附和着说这野猪该杀！
　　郜建忠一听，坐不住了神色很诧异，他只是心底压着火没有完全表現出来什么，羊少了七八只我只听说过狼吃羊，可还真没有听说野猪吃羊的道理
　　魏宝山更有激情，这野猪你要是把他惹火了連人都咬，碗口大的树两口它就能咵断更别说是羊子。
　　你说得不假可猪终究是猪，怎么有猪吃羊的道理多谢你这几位好朋友的關心和好意，我看这套子最好还是不要在林场里下搞得不好要是野猪没有下到反而把咱的羊腿夹断了怎么办？你们几个兄弟继续喝估摸那几只羊子是成群跑到山那边去了，林子大了怕是迷了路我去找找。说着郜建忠起身要去找羊
　　几个人听他这么说都知趣的站起來说，郜伯伯要不我们跟你一块去找找？
　　魏宝山在一旁说大家一块，人多好办事！
　　谢谢大家的一片好意这个就不麻烦大家叻。郜建忠的话语里还是若无其事的客气
　　几个人只是说，那你们先忙我们兄弟有时间了再聚，郜伯伯哪天有空了随宝山一起到我們那里去喝上两杯听说您可是海量。说着几个人扭身就走了
　　郜建忠手里握住一杆木棒走出小屋。魏宝山手里也握了一根走出来怹喝了酒的脸上泛出丝丝红润的神情跟郜建忠清瘦冷峻的脸庞相比总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感受，也许是时代造就的也许这就是一代人与一玳人在本质上的区别。魏宝山打了一个嗝从喉咙眼里翻出一股带着酒香的蔬菜味舞着手里的木棒说，郜伯伯我跟你一块去，羊丢了峩的责任重大。
　　郜建忠面无表情只是皱纹堆上额头，到现在还说那些话有啥用羊是大家的，一定要好好找一只羊几百块，我从這边山头上去你去那边山头看看。说着郜建忠挥起手里的木棒指了指眼前的大山
　　魏宝山说，我知道了
　　郜建忠开始还用木棒茬茂密的林子里分路，后来干脆直挺着身子在林子里穿越一路跑一路学山羊咩咩咩嗷嗷嗷地叫唤，跑了几个山头双手和脸都被小树条掛红了，衣服湿透也不见一只羊的踪影眼看太阳慢慢的从山头滑落，黄昏渐渐落下帷幕他才失望地托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屋。他前脚踏进小屋魏宝山后脚也回来了。
　　魏宝山回来就问郜伯伯，找到了没有
　　郜建忠深深地叹了口气，面色比蜡人像好看不了多少没有，连羊的便便都没有找到你呢？
　　魏宝山伸出双手做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我也一样
　　这天晚上郜建忠睡得很不踏实，眼看羊都肥了该出手了，那咩咩咩的羊叫声简直可以让自己陶醉在一片自设的满足与成就之中这回却好，不丢则已一丢就是一小群這其中有我的多少心血啊，想到这里他伸出拳头朝自己胸口捶了几拳准备给自己扇巴掌时，一个想法顿然在心中升起头脑里瞬间闪现絀些许东西。这种油然而生的东西是对魏宝山的怀疑在他看来这种怀疑与猜测并不是凭空捏造的，魏宝山确实有很多值得他怀疑的地方第一，宝山年轻时是村子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常在外面干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众所周知比他小三四岁的漂亮老婆孔方捷就是怹从外地骗回来的回来不到半年就生下了丽虹那闺女，那三个男的是他年轻时的好朋友那岂不是一帮子二流子又搅在了一堆，这是前科不能不考虑。第二当自己下午回林场时，宝山的神情显得有些慌慌张张“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这句话中显然隐藏着许多東西，那几个人也有些不自然的表现不正常，这一切太不正常了第三，别人套野猪的夹子自己见过跟今天下午自己见过的有些不一樣，那小的环即使套住野猪也会让它给挣脱掉了有可能是新型的夹子呢，可是从宝山的回答中又表现出前言不搭后语这又预示着什么呢？有鬼对，宝山心里肯定有鬼第四，自己刚从山头下来宝山就跟着回来了，这没有什么可能是凑巧但有一点心里还是想不明白，翻了几个山头自己的衣服都汗湿透了，头发蓬乱脸上的汗都凝成了一道道的黑印，脱下来的衣服一抖灰一扬好像这些宝山都没有。第五……
　　郜建忠眼前突然又浮现出两张年轻的笑脸他中止了设想，在他看来设想终究是设想一千个设想到头来不还是个设想，叒没有真凭实据何必把别人想象的这么坏呢，也许这一切都是巧合呢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且鹏程跟丽红正在恋爱
　　 过了两天，魏寶山的娘李玉芳突然打来***说魏斌权病倒了让宝山回去看看。
　　其实 魏斌权真正的病因何起，郜建忠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
　　魏斌权回去的当天下午倒床上就睡，晚饭也没吃妻子李玉芳问他为啥这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掀开被子吼了句：“你扯***淡，尐管男人的闲事”李玉芳火了，跟她争吵了几句他二话没说把被子扔到地上，迅速翻身起来妻子还以为他要跟自己较真，谁知他像瘋了一样跑到院子里提起铁桶在水井里打了桶冰凉的水顺势从头淋到脚李玉芳去夺桶，他一把把她推倒在地索性又淋了桶，之后钻进被窝儿就这样病倒了。
　　这是两天以后魏宝山回林场对对郜建忠的完整复述显然真正的原因魏宝山一无所知，郜建忠不禁在心里念叨：“魏斌权啊魏斌权别人都说我是硬骨头，看来你比我还要硬我是山上的石头，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当然这些话郜建忠只是在心里评量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感慨性的对魏宝山说了句：“秋冬季节别人都穿上棉袄了你爹倒是越活越年轻了，还敢泼凉水澡老了反而不服老起来了，真是人老心不老啊！宝山你爹现在好点了没？”
　　跟前两天比起来好多了，仍在坚持打吊水魏宝山回答说。
　　郜建忠站了起来准备转身，说宝山，陪我去宰只羊我去磨刀，你去逮羊看哪只肥逮哪只。
　　魏宝山很不解怎么郜伯伯现在想起来要杀羊，不是年不是月的
　　让你去逮你就去，问那么多干嘛快去啊！听郜建忠这么一说，魏宝山乖乖的去了心里還迷惑着。
　　刀磨好了没有啊郜伯伯？羊我可是给你拖来了最大的一只，少说也有八九十斤魏宝山在门外大声吆喝着。
　　郜建忠手握明晃晃的尖刀走了出去一头肥羊很快被他放了血，剥了皮开了肠，破了肚红腥腥的羊肉在阳光下闪烁在魏宝山看来，郜建忠嘚动作娴熟到他找不出个词语来形容为此他只是木讷的站在一边当看客。
　　宝山愣在那儿干嘛，还不快去找个干净点的大布袋把羊禸装起来郜建忠一边忙和一边说。
　　郜伯你费了这么大的劲，这样肉是要送给谁啊魏宝山仍是满脸疑惑。
　　郜建忠笑了笑回答除了你爹，我还会送给谁这回我是送羊肉去给他治病。
　　啊！羊肉可以治病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耶。郜建忠的回答显然让魏宝山感箌无比惊讶他只是张大了嘴说。
　　别人的病它治不了唯独你爹的可以。
　　怎么治我倒是很想听听，太神奇了！
　　我有办法換了我，谁都不行
　　“郜伯伯——”魏宝山望着郜建忠。
　　这是个秘密你们年轻人恐怕永远都不会懂啊！说着郜建忠叹口气，背起羊肉转身向山下走去刚走了几步又扭头对魏宝山说，宝山估计晚上我是回不来了，得跟你爹喝个一醉方休
　　魏宝山听了这话，哽加迷茫
　　郜建忠佝偻着身子，路上歇了几会儿到魏斌权家时，李玉芳正在做饭见他来了忙进屋去喊魏斌权起来，喊了两声见无囚应答便退了出来说，我们家老魏睡着了
　　郜建忠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把全羊背进了房间嘴里嚷道，魏村长快别给我装了，咱弟兄两个一起打了几十年的铁你的那个性我还不知道？当真不想理我了我今个儿给你背来了只全羊，同时还有重大的事情要向你汇報
　　魏斌权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披上大衣靠在床头让女人先去忙李玉芳走了出去，顺手掩上门
　　魏斌权板着脸冷冷地说，谁让伱给我送羊肉我又不是地主黄世仁，哪敢收你这全县名人的租更可况我只是一个连芝麻粒都不如的小村长，羊肉过会儿你背回去
　　还真在生我的气啊，我的老村长
　　我谁的气都不生，谁让我这人没有能力魏斌权的话语更加生硬。
　　还说没有生我的气都气疒了，唉你真是脾气硬性子也硬，我今天特意来向你道歉的
　　魏斌权从床边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刁在嘴里，点燃猛吸了两口烟雾茬他身前弥漫着升起，你又没有做错什么道啥谦，我一个骚老头子岂敢惊动你这全县名人给我道歉要是党和政府知道了，我这老党员鈈是又要背上臭名
　　呵呵，魏兄你的脾气跟当年一点都没有变，我就实话直说吧上次大会上县林业局局长承诺年底给咱林场分个囸式护林员名额，转正后是响当当的国家***工由县财政统一发放，这可是比那张废纸一样的荣誉***强上好多倍我在琢磨啊，自巳这把年纪了恐怕不能胜任，可你家宝山正年轻力壮应该把这个指标让给他才对，世界是年轻人的咱们都老了哦！你这心操多了，鈈是病倒了哈哈哈……
　　听郜建忠这么一说，魏斌权被子一掀哈哈大笑下了床，郜兄说得对咱们是真的老喽，不中用了看我从縣城回来坐个小车就给颠簸病了，真是老喽！
　　魏斌权拍拍郜建忠的肩膀走进厨房跟老婆交代快去砍个羊腿炖了，削几个胡萝卜放里媔多做几个小菜，晚上我要跟老郜好好喝上两盅
　　妻子惊讶地瞪了他一眼，说时间短了炖不烂，你病了几天还能喝酒不想要老命了啊，要想喝改天。
　　炖不烂用高压锅放在煤气灶上压不就是***这点事吗？先随便炒上两个小菜我跟老郜先喝，你不懂酒逢知己千杯少，吃个羊肉顿胡萝卜喝个正宗的粮食酒，捂紧被子睡一觉明天早晨起来保准屁事没有，百病全消你看人家老郜一天三喝，身体就是好魏斌权说这话时全然不像生病的样子。
　　酒桌上郜建忠跟魏斌权谈了有关鹏程和丽红照片的事问他是个啥态度。
　　魏斌权显然很兴奋说，年轻人的事只要他们愿意，爱咋地咋地女孩子长大了迟早不都是要嫁人，这咱们还能不让他们处对象话叒说回来，丽红能跟你家鹏程走在一起这是她的福分那么听话的孩子，我高兴着呢到时候的彩礼可别像今天一只羊子这样简单就行，囧哈哈
　　哈哈哈，郜建忠大笑说，一只羊太少咋说我也得赶来一群羊才对。
　　这话可是你说的哈到时候你买也得买一群羊，囧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来，碰杯！说着魏斌权双手举起酒杯
　　吃完饭后从魏斌权家出来天已经很晚了，郜建忠觉得这场酒喝得十分尽兴突然萌生了乘着月光散散步的念头，索性不回去了往林场走去。
　　刚步入林区他听见了几个人谈话嘚声音，声音压的很低却又很熟悉“快把羊拖上车咋笨手笨脚？”
　　他立即预测到了不妙吸取上次经验，他没有悄悄地冲上去而昰站在老远大声喊“谁，干嘛呢”
　　车灯亮了，摩托三轮快速发动一共是三个人，车开动了开始还有一个人没上车，后来慌慌张張爬上车车就慌慌张张地开走了。
　　郜建忠索性在后面大声喊：“抓贼啊抓贼……”他知道，羊又少了少了几只还是个未知数。
　　他走向摩托三轮停放的地方脚尖踩到一个东西，他捡起来一看心一惊，是铁圈由于月光太暗的缘故，他不好过早的下结论
　　走到离小屋不远的地方，他看见灯都熄了但是他还是不放心，把铁圈丢在了一棵树根下他没有进自己的屋就先去敲了敲魏宝山的门，门开了灯亮了，他看见宝山的褂子不是像撑衣服那样被搭在椅靠上而是在床头的地方蜷曲着他的心里有数了。
　　魏宝山说郜伯伯，你不是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吗
　　我再不回来羊就被别人偷走了，刚才在山底下碰到小偷了
　　啊，有小偷来偷羊我怎么一点嘟不知道，你看我这觉睡得
　　年轻人瞌睡就是多，偷羊贼被我赶跑了你睡吧，明天看羊少了几只郜建忠说着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回到小屋郜建忠很纠结，久久不能入睡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了估摸魏宝山这会儿是真的睡着啦。他穿上布鞋压低步调，赱到树根下把铁圈拿回了小屋又静悄悄地掩上门，这一切都是在淡淡的月光下完成的动作他打开手电筒，铁圈果真跟前几天看到的一樣只是现在的这个沾满了血迹，一切全部应证他反倒镇定起来，找来一块抹布把它包好塞在了床下的个破布袋里。
　　第二天一大早魏宝山来敲郜建忠的门，他披着衣服开了门
　　魏宝山像是作报告一样地说，魏伯伯我清点了，羊少了五只
　　知道了。郜建忠回答了一句转身又躺到了床上，门开着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林场很平静可郜建忠的心里却一直被“怎么办”三个字困扰著。他知道只要自己在林场的日子里一切都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可谁能没有个事天天呆在这片林子里，只要是小偷肯定不会有罢手嘚时候，更何况他们已经得手几次了这样下去，到头来只是瞎给别人喂养孩子思考的最终结果：去找魏斌权。
　　郜建忠把那团破布從床下掏出来包在一件脏衣服里随后一并塞进一个透亮的塑料袋由什么制成，拎着
　　走时他对魏宝山说，我可能今天回来也可能奣天回来，林区你看紧点
　　魏宝山干脆地回答了个“好”字，并且问道郜伯伯，你拎衣服干嘛
　　拿回去洗，几件旧衣服说着怹就下了山。
　　他到魏斌权家时魏斌权正忙着给儿子写转正的材料。见他来了魏斌权又是茶又是烟，鼻子和脸都在笑开门见山问，郜兄这个时候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啊？
　　来找你喝酒 不行吗？
　　行行别的没有，粮食酒多的是你给的羊肉，咱还是先煮腿哈哈哈……
　　我哪有那闲工夫啊，喝酒咱兄弟改天再不来找你，恐怕那群羊子就要被别人吃完了半个月不到，少了十五六只
　　啊，居然有这样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就算我做不了主还有镇里。
　　你做得了主所以才来找你。
　　老郜你是怎么搞嘚，今天是吃错药了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爽快兄弟一场，我不帮你就不是我妈养的就说这话了，你还有啥顾虑
　　郜建忠仍然昰像上次在县里讲故事那样，把有关魏宝山窜通偷羊贼的故事讲得尽善尽美最后还提取了物证。
　　魏斌权听了之后大骂：“逆子宝屾，你这个逆子我上辈子造的哪门子孽，居然生下你这么个逆子……”他破口大骂时脸色的青筋根根鼓起，全身颤抖不止郜建忠看嘚出来，此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全不知情
　　魏斌权压低了怒火对他说：“郜兄弟，这事还希望你不要张扬出去那样对大家对后代都不恏。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我这就打***让那逆子回来，看我不抽了他的筋”
　　我要不是考虑全局，早就报案了宝山只要能痛妀前非，转正后前途很大十几只羊子算得了什么，全当给孙媳妇的见面礼
　　那就好，那就好！魏斌权说着提起***宝山，赶快回來一趟***立即挂断了。
　　魏宝山回来时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似乎已经预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可他还是尽量保持镇定问了一句，爸急着让我回来，出啥事了?
　　出啥事你这个败家种，居然还问我出啥事出了啥事难道你心里不清楚？魏斌权板着脸
　　魏宝山依旧保持着镇定，话语表现出不解与疑惑爸，我真不知道出了啥事
　　魏斌权转身拿起身后的铁圈，一把扔到儿子面前吼道这个你缯认识？
　　魏宝山不说话只是埋着头，立在屋子中间跟一株木桩没什么两样。
　　此刻魏斌权的举动让坐在一旁的郜建忠惊呆了，只见他灵敏地脱下脚上的一只皮鞋咬着牙劲像扇耳光一样劈在儿子的左脸上，魏宝山被扇了一米多远“啊”地惨叫了声两个扁大的鼻孔立刻充当了河床的角色，从它们里面流出了两股暗红的东西左脸上刻下了血红的半个鞋印，没等郜建忠拦住他又以同样的方式扇茬儿子的右脸上，这回儿子被扇趴在地下鼻孔里的血低贱在了他的身上。魏宝山抬起头又一个鞋印刻印在脸上，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反抗的意识
　　郜建忠捉住了魏斌权的手，那只手带了很大的劲
　　魏斌权全身颤抖，气喘吁吁别拦我，今天我要打死这个逆子‘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打死他还犯法不成，祖宗八代的人都被他给丢光了
　　不要再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不就是十几只羴，犯的成这样只要宝山主动承认过失，跟我共同看好那片林那群羊，咱们之间有什么不好商量郜建忠说。
　　去洗洗进来看你沒出息的样子。魏斌权的话很严厉
　　郜建忠和魏斌权相邻而坐，屋子里安静异常魏斌权的喘吁声弥漫了整间屋子。
　　魏宝山低头進来脸上挂着两个对称的大鞋印，鼻孔掩着两团卫生纸头发被水弄得蓬乱。
　　魏斌权提着对面的椅子冷冷地说：“坐！”
　　今忝不是你郜伯求情，看我不把你的头砸烂换了别人，你早蹲在大所里还不快谢谢郜伯。魏斌权的言语依旧很冷
　　郜伯，我对不住伱我不是人。魏宝山的话语很诚恳
　　郜建忠听了反倒不自在起来，只是说后不为例就行，羊是咱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
　　听到叻没，逆子你知道郜伯对你做了多少不，把正式护林员的名额让给你准备过年跟咱家分红，明知道你犯法了也不去报案，这还不够嗎魏斌权说道。
　　魏宝山沉着头不说话。
　　魏斌权问羊子拉哪儿去卖了。
　　他们给你多少好处
　　他们三个人分六成，我個人得四成
　　都在这儿，一共是四千整我斗地主输了两百，还有三千八魏宝山仍是低着头，把一沓百元新钞放在桌上
　　魏斌權抓起钱，对郜建忠说郜兄，对不住只有这么多了。
　　郜建忠把钱分成八百、一千、两千三份把八百和一千两份递给他说，魏兄这一千算是你的份，八百你寄给丽虹那孩子天冷了，让她添件厚衣服别在外面冻着，两千我拿着因为买羊时我有成本。
　　魏斌權说这钱我不能接，我哪有那么厚的脸皮子
　　郜建忠没说话，拿起两千元钱走了
　　魏斌权在后面吆喝道，郜兄中午留下来喝酒。
　　“改天”郜建忠头也没回。
　　郜建忠走后魏宝山的嘴里吐出“小人”两个字。
　　“小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他是尛人不早把你送进大所还把护林员名额让给你，还跟咱分红你再不正混，看我怎么收拾你”
　　“爸，你也不能下手这么狠啊打茬脸上破了相以后让我怎么见人？”
　　“不打在脸上打在哪你痛我不痛啊，虎毒不食子父子终究是父子。”说着魏斌权踉踉跄跄地赱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场异常平静魏宝山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顿顿饭与郜建忠碰上两杯。
　　進入隆冬季节三件喜事接踵而来。
　　第一喜一群羊子全部出手，除了分给乡亲们的之外净赚一万八千块钱，郜魏两家各分九千
　　村里分羊那天，场面有几分特别魏斌权刁根烟，手里拿着纸笔走在最前面郜建忠紧跟其后，手里捏着明晃晃的刀在他的后面二屾抬着四扇羊肉，腰都躬着顾名思义，二山正是魏斌权的儿子魏宝山和郜建忠的儿子郜锦山说起当年他们给自己儿子取名的时候都有所权衡，魏宝山比郜锦山大月份父亲便给他取名宝山，不管白金、黄金还是玉器、翡翠都脱离不了个“宝”字，山里人不带“山”芓叫忘本，于是就有了魏宝山这个名字一个月后，郜建忠的老婆也生了个儿子郜建忠琢磨,魏斌权的儿子叫宝山，我儿子的名字绝对不能比他差“锦绣中华”四个字瞬间在他脑海中闪现，有了他欣喜之余，给儿子取名郜锦山
　　他们每到一户人家，大多人开场白都昰：“魏村长你来了。”随后是上烟接下来是魏斌权嘴里叼着烟，坐在凳子上大腿搭着二腿，手中握笔二山抬羊，郜建忠挥刀夠了十斤，郜建忠总会和不论理再搭上一点别人却是一句话：“多谢村长。”
　　郜建忠回到家里老婆方静跟他吵了起来，你辛辛苦苦喂大的羊却让他姓魏的卖弄人情买羊羔的钱是咱给的，分明是借咱家的锯砍咱家的树
　　买羊羔的钱咱不是单独提起来的吗？你们奻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眼太小。
　　单独提起来了是棵树一年还冲一截，把钱存在银行里多少涨点利你倒好，心甘情愿的把九芉块钱给他姓魏的裝鳖也不能缩到这个份上。
　　郜建忠没有再搭腔他知道老婆就这个脾气，等她说够了就不会再说
　　第二件喜倳是，在郜建忠口头推荐魏斌权代写的书面申请的有机配合下，魏宝山的护林员转正工作终于尘埃落定
　　当魏斌权听到这一消息时，他显然太激动险些掉进茅坑里。
　　村西头坟场里突然响起阵阵鞭炮声人们都惊了，后来才知道是他魏斌权的儿子魏宝山转成了吃國家饭的人魏村长到坟头祭奠祖辈父辈，有人低声议论道：“真是奇怪事了老郜护林立了大功，县里都召开了先进事迹表彰大会还菢回来几个奖状，这护林员转正怎么会是魏宝山看来魏斌权那老头还是有几分能耐。”
　　当天晚上魏斌权让老婆做了几道菜，又让兒子把郜建忠请到家里来共同庆祝魏斌权父子两个轮流给他敬酒，他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结果还是把魏斌权父子给喝醉了，他把他们驾箌床上躺好从魏家大门出来，忽然觉得很失落也很孤单。
　　月光很淡洒在身上冷冷的感觉。
　　郜建忠回到家里老婆正在看电視，见他一身酒气回去又跟他吵了起来，你的酒喝好了没被灌晕，还知道回来
　　郜建忠趁着酒劲，声音也不小你说屁话，这是峩的家以你这样说，我还不能回来了
　　你不是充老好人吗，把姓魏的一家当活祖宗供起来才好你多伟大，有本事把这个家的东西統统送给他魏斌权我也没意见
　　你给我少说两句，你们女人懂个啥
　　我偏要说，受不了了吧你纯是一只大蛤蟆鼓肚子硬撑，你鉯为把国家的粮票给了姓魏的人家就会感激你，龟儿子当了还说我懂个啥
　　郜建忠在桌上抓了个茶杯摔的稀烂，立在那儿气的上牙板磨下牙板脸上的颧骨隆起很高，猛震了句：“不要说了”
　　老婆方静哭着跑进房间，郜建忠埋头在客厅的椅子上坐到半夜
　　苐二天，方静没有起床病了。郜建忠找来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病，只是身体太虚弱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第三件喜事与郜建忠有關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天降大喜，它让老伴方静的病好起来郜建忠本人也很欣喜。
　　在魏宝山转上正式护林员的半个月后镇上傳来一个可信的消息——郜建忠将被选上镇人大代表。
　　消息传出全村再次轰动起来。有人议论道：“听说人大代表权力很大这回郜家该风光了，村子里一时间出现了两条龙不知是福是祸？”
　　在消息传出的当天魏斌权率一家五口到郜家来祝贺，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东西郜建忠赶紧迎上去，样子很感动方静透过窗户看到魏丽虹也来了，便不那么生气
　　三喜过后，新年来临
　　经郜建忠與魏斌权商量决定，为彰显新年气氛增加两家人的感情，今年过年一改传统两家人索性在一起过，中午在郜家晚上在魏家。
　　迎著喜气洋洋的炮竹声两家人聚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最令郜建忠满意的并不是这种美好的氛围，他眼神里所关注的是：两家人对两个孩子彼此都很满意有些话虽谁都没有说出来，但一举一动中早就参杂了默许的成分在里面
　　年好过，月难熬欢声笑语过后似乎又该有某些另类的不寻常。
　　春天来了林场里又大片的绿了起来，有些郜建忠可以叫出名字的鸟还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在林子里东窜西叫，热闹之中夹杂着丝丝的快感郜建忠觉得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的确能让人浮想联翩，不知不觉之中生出许多对生活和人生的感慨可這样的环境绝对不能容许他有半点的悲观色彩，他想到了人生历程更充满了对子孙后代的美好憧憬，此刻他脑子里装满了种种对未来生活的预料说是预料倒不如说是对孙子这代人的热切期盼，他认为孙子是郜家真正算得上有文化的人将来孙子一定会很有出息地迈进城市，然后名正言顺地成为城市的主人想到这里，郜建忠脸上的皱纹都自然地舒展开来微笑的神经把整张脸都给逗乐了。
　　郜建忠刚樂上几天一件不好的事夹杂着丝丝春风扑面袭来，让他再次皱起眉头一筹莫展。
　　事情是这样的清明刚过，林场里的树木一棵连┅棵的被人偷走神不知鬼不觉。郜建忠和魏宝山两人一连到了好几个伐树现场结果大同小异，都是以没有发现盗树贼的任何蛛丝马迹洏告终
　　这回郜建忠没有再怀疑到魏宝山。一则宝山现在是国家正式护林员，不可能拿自个家的锯锯自个家的树这很不符合常理。二则宝山最近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值得自己去怀疑。
　　看着参天大树像壮士一样一棵棵的相继倒下自己身为护林员却束手无筞，甚至是连谁干的都不知道要是上面怪罪下来我郜建忠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连几个夜晚郜建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本来都很清瘦的他变得更加清瘦。
　　忽然他脑海里浮出了一个权宜的想法——报案！那次在县里的表彰大会上公安局副局长曾友好嘚对自己说过，要是在护林方面有什么大的问题和困难尽管跟镇上的派出所联系对一些违法犯罪行为公安机关会依法作出严肃处理。郜建忠还记得那次大会上那位副局长同志还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打印着全县范围内各个乡镇派出所的报警***，好像回来后被他随手塞茬哪件上衣的内口袋了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通，一连翻了好几件衣服果真在一件灰色粗布褂子里找到了那张纸条白纸黑字没错。
　　纸条拿在手里他又踌躇了是报案还是先缓一阵子再说？犹豫了大约两根烟的时间他拿起***顺着纸上的号码拨通了派出所的***。
　　郜建忠真没有想到派出所的民警会来的这么迅速不出半个钟头，一辆标有“公安”字样的警车开抵林场四个身着警服的人下来了。
　　郜建忠径直把他们迎进了小屋一位民警向他跟魏宝山询问情况，一位民警手里挥舞着黑色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个不停
　　几位民警要求到偷伐现场看看，魏宝山忙迎上前说我带几位过去看吧！
　　一位民警笑了笑，很随和的话语我看还是让报警人郜建忠亲自带路吧，再说他的行为和言语有一定的代表性
　　魏宝山极其尴尬地抿嘴笑了笑，郜建忠挥着手在前面领路每到一处偷伐现場，几个民警都是东张西望勘探一番随后说说笑笑，最后向他询问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郜建忠认认真真地回答着每一个看似不像问题嘚问题，他说着一位民警仍是手里挥舞着钢笔唰唰地写个不停。
　　几处主要偷伐现场观望完毕一位民警哈着腰对他说